第(2/3)页 在三个种植槽上贴了标签:“蒜”“葱”“姜”。然后放进生长加速舱的第一层,选了“通用方案”——温度25℃,湿度70%,光照12小时。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。三层架子。第一层是葱姜蒜,第二层是辣椒,第三层是蕨。从下到上,从快到慢。蕨五天就能长出来,葱姜蒜大概要半个月,辣椒要一个月。她会在五天后收获第一批蕨菜,用它们做汤、做饼、换物资。然后在葱姜蒜成熟的时候,她就有完整的调料了。然后在辣椒红了的时候—— 她深吸一口气。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。 “你在种什么?” 她吓了一跳,转过身。 温室门口站着一个老人。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工装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皱纹,像一颗放太久的苹果。他驼着背,左脚有点拖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——虽然是浑浊的但也是活的,就像林远舟有着对植物的亲和的眼睛。 他站在门口,鼻子在抽动,像一只闻到了肉香的老狗。 “你种了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我闻到了……泥土的味道,这是活的泥土的味道。” 江小棠看着他,心跳慢慢平稳下来。叶星蕨的记忆里有这个人,这是格里高尔,也是退役农学家。林远舟的朋友,就住在隔壁的监测站,同样是一个人,独自生活了二十年! “你是格里高尔?”她问。 老人点点头,眼睛还是盯着她身后的种植槽。“我闻到培育基的味道了。这是林远舟的配方,对不对?”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有点颤抖,“他已经三年没种过东西了。三年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个温室再也不会亮了。” 江小棠侧过身,让他看到生长加速舱,舱里的灯亮着,暖白色的光透过观察窗照出来,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格里高尔盯着那道光,他没有说话,只是嘴巴微微张开,再抿了抿唇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出一点浅浅又安稳的弧度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 “你把它修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他修了十年都没修好。你说你来了三天就修好了?” “我没有修。”江小棠说,“它本来就是好的。只是能源核心没开。” 格里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,那双曾经历经风霜,早已淡漠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满满的释然,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温柔。然后他慢慢走进温室,走到生长加速舱前,蹲下来,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。三层架子,五个种植槽,标签朝外。“九江朝天椒”“余干辣椒”“赣南羊角辣”“蒜”“葱”“姜”。他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。 “朝天椒。”他说,“余干辣椒。羊角椒。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像在自言自语,又是怀念,又是淡然“他找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才找到这三样东西。 他说,没有辣椒的赣菜不是赣菜。” 江小棠站在他身后,赣菜的魂,从来不是名贵的食材,不在繁复刀功,而是那一口鲜辣滚烫,直截了当的烟火气,辣椒下锅时的爆香,汤汁里浸得透亮的红辣,入口时鲜爽带劲,后劲绵长的烈,才是赣地山水养出来的滋味。但是她没有说出话来。 格里高尔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里面有东西在发光。 “你也是江西人?”他问。 “九江。”她说。 格里高尔笑了一下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仿佛所有漫长岁月里面的坚守与孤寂,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放。 “他祖籍南昌。”格里高尔说,“他说他奶奶的奶奶是从南昌迁到星际的。他没见过地球,但他会做瓦罐汤。你信吗?一个没见过地球的人,会做瓦罐汤。他奶奶教他的。他奶奶的奶奶教她的。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了八百年。” 江小棠的喉咙有点紧。她对赣菜的执念,出来不止那一口霸道的辣,还有融入骨血里面的瓦罐汤,是炭火慢煨一整天的醇厚。 “他给你留了东西。”格里高尔说,“除了冷库里那些。还有一样。” 格里高尔从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颜色是灰白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得起毛。江小棠接过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把种子。褐色的,小小的,比辣椒种子大一点,比大豆种子小一点。 “藜蒿。”格里高尔说,“他找了三十年。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的。花了他一年的研究经费。他还说,藜蒿炒腊肉,是鄱阳湖的味道。没有藜蒿的赣菜,不是完整的赣菜。” 江小棠把那把种子捧在手心里,记忆涌现藜蒿,鄱阳湖边的藜蒿。奶奶每年春天都会去湖边采藜蒿,回来炒腊肉的,藜蒿的清香,腊肉的咸香,混在一起,是组成了九江春天的味道。 “他走之前说,”格里高尔的声音很轻,“等有一天,有人来了,种下这些东西,就是他的魂回来了。” 江小棠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藜蒿种子。种子很小,很轻,但她觉得手里很重。 第(2/3)页